襄阳还建房被查封拍卖，家人起诉排除执行为何败诉？

导语

在强制执行程序中，当法院查封、拍卖被执行人财产时，被执行人的配偶、父母、子女等家庭成员往往第一时间提出异议：“这是我们一家人的房子，不能执行！”然而，司法实践中，家庭成员基于身份关系主张排除执行，胜诉难度极大。本文以湖北省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鄂06民终4415号民事判决书为样本，深度剖析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中“举证不能”的常见困境，并为面临相似困境的当事人提供切实可行的维权思路。

一、案件全景：一场交通事故引发的还建房执行风波

1. 基本案情回放

2017年，陈清因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将王、吴某生诉至襄阳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法院经审理，判令王赔偿陈清各项损失75万余元。判决生效后，王未履行，陈清申请强制执行。

2018年9月，执行法院查封了登记在被执行人王名下的一处位于襄州区张湾办事处西湾还建房（3号楼1单元1804室）。2019年3月，案外人余梅（妻子）、王杰（儿子）、王朝（父亲）、王*娥（母亲）向法院提出执行异议，主张该还建房系家庭共同财产，请求中止执行。异议被驳回后，四人提起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审、二审均败诉。

2. 各方核心主张

案外人（上诉人）主张：案涉房屋系拆迁还建房，基于家庭人口补偿取得，王与四上诉人对房屋所有权不可分割；且该房屋目前由王娥、王杰、余梅实际居住，执行将导致居无定所。
申请执行人（被上诉人）主张：案涉房屋权利归属明确，王*系登记权利人，法院执行合法有据，案外人主张不能成立。
法院认定：拆迁补偿协议未明确约定安置房位置、房号，案外人未能举证证明其对案涉房屋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所有权，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二、判决深度解析：三大争议焦点与裁判逻辑

焦点一：还建房未经产权登记，案外人能否主张所有权？

需要明确的是，案涉房屋虽为还建房，但已具备被查封、评估、拍卖的财产属性。法院认定该房屋属于被执行人王名下财产，依据在于**《襄阳区滨江滨河城中村改造房屋拆迁补偿协议书》中，王系被拆迁人（户主）**，拆迁补偿权益直接归属于王*。

余梅等人主张：“还建房是基于王家庭人口补偿的，故王和四上诉人对还建房的所有权不可分割。”这一主张混淆了补偿安置权益的分配与物权归属两个法律概念。协议中虽然载明家庭人口3人（王、余*梅、王宇杰），但该“人口”数据仅作为还建面积的计算依据（198㎡），并未创设家庭成员对安置房的按份共有关系。在法律上，拆迁补偿协议形成的债权性安置权益，与安置房屋的物权归属并不必然等同。

此外，四人主张未明确约定位次房号的补偿协议无法指向案涉特定房屋。实际上，即便协议未明确房号，只要王作为被拆迁人在后续选房过程中确认了案涉房屋，该房屋即成为王取得的拆迁补偿权益的具体化载体。余*梅等人未能提供选房确认单、结算单据等证据，自然无法证明案涉房屋系分配给家庭的“共同财产”。

焦点二：家庭成员主张共有产权排除执行，需要什么证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一条明确规定：“案外人或者申请执行人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案外人应当就其对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据此，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的举证责任分配逻辑如下：

案外人必须“先证明权利”：需提供证据证明自己对执行标的享有所有权、共有权、租赁权、居住权等特定民事权益。
法院再判断该权益能否排除执行：需要达到“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程度——通常指所有权、经依法登记或备案的长期租赁权等具有对抗性、优先性的权利。

本案中，余*梅等四人提交的证据不足：

未能提供不动产登记证明（还建房尚未办证）；
未能提供还建房分配确认单、选房记录等证明案涉房屋已明确分配至其名下；
未能提供共建、出资、翻建、装修等证明其享有物权贡献的材料；
仅凭“家庭成员关系”和“实际居住”这一事实，在法律上不足以对抗法院对登记在债务人王*名下房屋的强制执行。

焦点三：“唯一住房”能否阻却执行？居住权如何保障？

余*梅等人在上诉中还提出：“案涉房屋是家庭唯一住房，执行将导致四上诉人失去基本居住保障。”

对此，一审法院明确指出：“执行程序中的唯一住房和生活必需住房非同一概念，唯一住房并非不能作为强制执行的标的，且执行过程中居住权的保障非本案审判程序解决范围。”

该表述涉及执行程序中一项重要的法律原则与操作细节：

| 概念 | 适用范围 | 执行处置结果 | |------|----------|-------------| | 唯一住房 | 房产登记在被执行人名下，家庭成员仅此一套住房 | 可以查封、评估、拍卖，但需保障基本居住条件 | | 生活必需住房 | 被执行人及其所扶养家属生活所必需的居住房屋 | 不能强制执行？→实际操作中：设定合理期限腾退、提供临时住房或从拍卖款中预留5-8年租金后，仍可执行 |

2021年1月1日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条亦明确，执行法院对“唯一住房”可采取“先腾退、后拍卖”或“带租拍卖”方式处理，并通过预留安置费等方式保障被执行人基本居住权。因此，“唯一住房”不是免死金牌——执行法院需要做的仅是“保障基本居住条件”，而非“不执行”。

三、本案败诉给当事人的三大血泪警示

警示一：在拆迁协议中，明确安置房归属是第一位

因为拆迁安置协议往往涉及家庭成员利益，但法律上协议签署主体通常在先。

如果被拆迁人是王个人，且协议未载明“安置房屋归家庭成员共同所有”，法院一般认定安置权益属于王个人。
如果家庭成员希望确认共有权，必须在拆迁安置协议或选房确认单上明确列明共有人，并载明各自的份额；仅凭“家庭人口”作为面积计算基数，不产生物权归属确认的法律效果。

操作建议：在签署拆迁补偿协议、选房确认书等文件时，务必关注“被拆迁人”“安置对象”“共有情况”三栏内容，要求明确填写所有共有人姓名及份额，特别强调“王*、余梅、王杰共同共有”等准确表述。协议签订后，及时办理预告登记或共有权登记（如条件允许）。

警示二：还建房未办证期间，保留好关键证据

实践中，大量还建房长期无法办理不动产权证。在执行异议审查中，法院依据的往往是“权利外观”——即购房/安置合同、结算凭证、钥匙交接记录、水电过户凭证等。家庭成员欲主张权利，至少应准备好：

证据清单参考：

拆迁安置协议及补充协议/选房确认单（证明安置权益归属）
还建房结算清单/缴款凭证（证明实际出资来源）
房屋交接书/钥匙领取单（证明实际占有时间）
水电燃气费、物业费缴纳凭证（证明持续实际居住）
家庭成员对该房屋出资、装修、改造支付的银行流水（如需证明贡献度）
家庭内部关于房屋权属分配的家庭会议纪要或书面约定（如有）

**但这些证据只是“佐证”，核心仍是“书面的权属证明文件”。**拿不出书面权属证明，其他材料再多也很难推翻登记权利人的权利外观。

警示三：夫妻共同财产≠一定能排除执行

本案中，余梅系王的妻子，二人系夫妻关系。若案涉房屋系夫妻共同财产，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二条，法院可以查封夫妻共同财产，但应当及时通知共有人；共有人可以协议分割共有财产，经债权人认可的，可以解除对共有份额的查封。

**然而，即便余梅能够证明案涉房屋系夫妻共同财产，法院执行的法律后果是：拍卖房屋后，将拍卖款中属于王的份额用于清偿债务，余*梅的份额应予以保留。**但问题在于——法院是否中止对整套房屋的查封拍卖？**通常不会中止整体处置，仅保留相应份额价款。**这对申请执行人而言，已可实现债权清偿；对案外共有人而言，实际结果仍是“房子被拍卖”，排除执行的目标并未实现。

因此，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中，主张共有权只能争取“保留份额利益”，而很难实现“排除全部执行措施”的诉讼目的。

四、从本案看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的完整操作指引

1. 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提起时间节点

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八条及司法解释规定，案外人提起执行异议之诉必须满足以下时间条件：

前置程序：必须先向执行法院提出书面异议，法院审查后作出裁定（驳回或中止执行）；
起诉期限：对驳回裁定不服，必须在裁定送达之日起15日内向执行法院提起执行异议之诉（注意！这15日是除斥期间，不适用中止、中断）；

超过15日未起诉，将丧失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程序权利，只能通过审判监督程序等另寻救济，难度显著增加。

2. 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与执行异议审查的区别

| 项目 | 执行异议（程序性审查） | 执行异议之诉（实体审理） | |------|------------------------|--------------------------| | 审查对象 | 执行行为本身是否合法 | 案外人对执行标的是否享有足以排除执行的实体权益 | | 审查方式 | 书面审查为主（必要时听证） | 开庭审理，双方质证辩论 | | 裁判依据 | 《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二条 | 《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八条及实体法规范 | | 举证责任 | 案外人提交初步证据 | 案外人承担充分举证责任 | | 救济途径 | 向上一级法院申请复议 | 一审、二审诉讼 |

一句话总结：执行异议是“程序闸门”，执行异议之诉才是“终极战场”。

3. 案外人主张排除执行的常见权益类型

司法实践中，能够“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通常包括以下几类：

所有权：如登记在案外人名下或能证明物权归属的财产；
物权期待权：如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已支付全部价款并实际占有、对未办理过户登记无过错的买受人（《执行异议复议规定》第二十八条）；
租赁权：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租赁合同并实际占有使用；
特定债权：如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等法定优先权。

其中，购房消费者物权期待权（《执行异议复议规定》第二十九条）是实践中适用频率最高的规定，但条件严苛：必须用于居住且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已支付超过50%购房款。该条款是否适用于未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的还建房安置权益，在司法实践中存在争议，本案中余*梅等未直接援引该条主张权益，也是一大缺憾。

五、如何突破举证困境？——办案律师的实操建议

1. 家中已面临执行怎么办？

第一步：立即固定证据。

将拆迁安置协议、选房确认单、钥匙交接单、电费水费缴费记录、物业费收据、居住证明等全部收集整理；
家人之间如有微信聊天记录、录音录像或书面协议涉及房屋权属安排的，务必保存原始载体（手机、U盘）；
对房屋现状（居住场景、装修投入）进行拍照、录像，作为实际占有的辅助证明。

第二步：请专业律师评估可行性。

律师会评估“证明责任”的完成度：
- 是否有将案涉房屋与家庭共有人关联的书面文件？
- 是否有共同出资翻建、扩建投入的凭证？
- 是否有家庭成员间关于房屋权属的书面约定？
评估后可初步判断是走执行异议、执行异议之诉，还是另提确权之诉（但在执行异议之诉中主张确权更为直接）。

第三步：快速启动程序，切勿错过15日法定期限。

收到异议驳回裁定后，需要立即决定是否提起诉讼，切勿拖延。建议在收到裁定当日即联系律师起草诉状，确保在15日内向执行法院递交立案材料。

2. 如何提升家庭共有还建房排除执行的成功率？

律师团队需要重点关注三个方向：

方向一：合同解释——从拆迁补偿协议的签订背景与目的出发

本案中，协议签订于2012年，彼时王与余梅尚在婚姻存续期间，儿子王*杰作为被安置人口计入还建面积。家庭内部对还建房的性质往往有“所有家人都有一份”的默认共识。律师可尝试从以下合同解释角度切入：

被拆迁的旧房屋是否系家庭共有财产？若是，则拆迁安置权益属于家庭成员共有；
还建面积的计算是否完全依赖家庭成员身份贡献？若是，则各成员对还建面积对应的权益天然具有“按份”属性；
拆迁补偿协议中是否载明“由家庭成员共同居住使用”等类似条款。

但需注意，本案二审法院对此并未展开分析，而是直接要求案外人“举出有效证据证实补偿安置房屋为案涉房屋”。这说明法院坚持物权公示原则与登记外观主义，对家庭共同创造的安置权益的“隐性共有”持谨慎态度。

方向二：物权期待权保护

如果案外人能够证明自己对案涉房屋具有合法、确定的利益期待（如已实际选定该房屋并长期居住），且该期待利益在顺位上优先于申请执行人的普通金钱债权，法院有时会基于“弱者保护”与“实质公平”原则，认定符合《执行异议复议规定》第二十八条或第二十九条的情形，进而排除执行。但近年来司法政策有收紧趋势，对“居住权保护”与“债权公平受偿”的权衡更加复杂。

方向三：执行法院的安置保障程序

如案外人并非主张排除执行，而是要求执行法院在处置过程中保障其基本居住权，可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及《执行异议复议规定》第二十条，要求执行法院在拍卖前完成以下安置保障措施：

为被执行人及所扶养家属提供临时住房或过渡安置；
从拍卖款中优先提取一定年限（通常5-8年）的租金作为安置费用；
设定合理的腾退宽限期。

因此，对于家庭成员而言，与其执著于排除执行，不如转向协商争取安置保障，往往更容易获得法院支持。

六、针对此类案件当事人的特别风险提示

风险一：执行异议之诉期间的“执行停止”问题

根据司法解释，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审理期间，执行法院原则上不得对执行标的进行处分。但司法实践中，拍卖程序可能已经启动，即便起诉，法院也并非一律停止整个执行程序。若法院认为有必要继续处置，可能要求申请执行人提供担保后继续拍卖，此时案外人面临的局面更为被动。因此，起诉时建议同时申请停止执行处分行为，并提交相应担保，防止房屋在诉讼期间被“先斩后奏”。

风险二：虚假诉讼风险

在实践中，部分被执行人与家庭成员串通、伪造证据提起执行异议之诉以拖延执行的情形并不罕见。法院对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的审查日趋严格，可能要求各方当事人本人到庭接受询问，对于存在合理怀疑的，还可能依职权调查拆迁档案、政策文件等。一旦被认定为虚假诉讼，不仅面临罚款、拘留等司法制裁，还将触发刑事责任（虚假诉讼罪）。因此，维权必须基于真实证据，切勿抱有侥幸心理伪造材料。

风险三：执行案件终本后，确权诉讼的剩余价值

如果执行案件因“无财产可供执行”而进入终本程序（终结本次执行程序），案涉房屋可能会被解除查封，但这对申请执行人而言并非结束——一旦发现新的财产线索，仍可申请恢复执行。此时，案外人如果急于通过确权诉讼确认房屋权属，该判决在后续恢复执行程序中可能作为“对抗执行”的证据，但仍需经过执行异议审查程序方能产生排除执行的效果。建议策略：端看案件进展——若执行尚未终结，优先走执行异议之诉路径；若执行已终本，稳妥之策是先确权，待恢复执行后再提异议。

结语

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的核心痛点，在于家庭成员对“家”的情感归属与法律对“登记权利”的外观信义之间的激烈冲突。法院的逻辑并非不近人情，而是强制执行的制度基石要求——执行标的的权属必须清晰、稳定、可预期，否则申请执行人的胜诉判决将沦为一纸空文。

对于本案中的余梅、王杰等人来说，败诉的深层原因并非“法院不讲理”，而是未能将情感上的“家”转化为法律上的“权属证据”。这也提醒所有面临拆迁安置的家庭：在协议签订、选房确认、入住装修等每一个节点，都要把“权属记载”落到实处，而非寄希望于事后补证。

如果此刻你正面临类似困境，建议尽快携带全部书面材料咨询专业执行领域律师，评估证据效力、梳理救济路径。时间窗口有限，切勿因犹豫而错失起诉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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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波，湖北法正大律师事务所